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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忧郁女神”的叹息

来源:未知  作者:friend编辑  发布时间:2014-12-29 14:14  浏览:

连日阴雨绵绵。

我喜欢雨,尤其是迷迷蒙蒙的牛毛细雨,小丽也是。以前在大学读书时,我俩常在细雨蒙蒙的日子里,相依相伴着在校园里随意蹓跶。有时合撑一把淡蓝色的小伞,有时则干脆任细雨满身飘洒。

我俩喜欢的就是雨中这一份独特的诗意。

可是,如今连续几天阴雨,我的心情便开始厌烦起来。因为一下雨,店堂里就会冷清许多,有时一天只有两三个顾客。

谁会撑着伞,顶风冒雨前来喝咖啡呢?

不过,也有例外。

这天下午,尽管风雨交加,一位小姐还是撑着伞独自走进了我们的咖啡小屋。

几乎是在她跨进店门的同一时间,我便迎上前去,接过她手中的雨伞;而小丽则引导她在靠窗的一个特别安静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
接着,我便按她的要求端上一杯冒着热气的哥伦比亚咖啡。咖啡的浓香顿时在店堂里飘散开来,在这个阴雨的午后,似乎更加沁人心脾。

但她面对咖啡却视而不见,只是长久地看着窗外,愣愣地出神。从她进门的那一刻,我就发现她有着惊人的美丽。她穿一套黑色衣衫,身材修长,面容秀美,眼睛如同深潭似的,只是里面贮满了忧伤;黑亮的长发盘成一个髻挽在脑后……

我见她愣愣地对着窗外出神,心中突然跳出了一个比喻:忧郁女神。美得如女神一般,只是浑身弥漫着一种茫然的忧伤。

我猜想,这位“女神”的心中一定藏着一个令人心酸的感情故事。

于是,我和小丽各自冲了一杯咖啡坐在她的身边。几句寒暄过后,我们便听到了她那发自心灵深处的叹息:

我叫尹小华,听朋友说你们这里可以一边喝咖啡,一边咨询有关婚姻的种种困惑,所以今天我就冒雨前来向两位讨教了……

尹小华说话声音低低的,节奏缓缓的,与窗外的绵绵细雨十分吻合。

“不瞒二位,我离婚了,昨天下午办的手续……”停顿了片刻,她轻轻啜了一口咖啡,然后又把视线转向窗外,仿佛自言自语一般:“没有了,什么都没有了,没有了住房,没有了孩子,连往日那一份忙碌与操劳也都没有了,只剩下这一张薄薄的纸片……”说着,她从小包里取出一张白纸,展开来放在我们面前,上面有一行大字赫然在目:离婚协议书。

接着,她开始向我们叙述她的婚姻经历:

“还是先从我的父母说起吧。”尹小华又轻轻啜了一口咖啡,这才以一种忧伤的语调讲述她的故事:

我的母亲身材微胖,面容清秀,是一家大工厂的行政处副处长,主持着一大摊子工作,每天早出晚归、风风火火。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,就是爱慕虚荣,喜欢巴结领导,渴望不断升官。她从内心深处看不起我的父亲,因为父亲只是一名老实巴交的中学教师,除了兢兢业业地教书,他什么也不会。父亲在心底里也非常蔑视母亲,说她连做梦都想往上爬。一见领导就拍拍打打,没有一点人格。

从我懂事开始,他们就争吵不休,把我冷落在一边。别人的家里是温馨的港湾,我的家却是火山口,动不动就会喷发战争的烈火。我就是在这样一种充满冷漠与怨恨的氛围中长大的,这使我的心灵从小就浸透了忧郁的黑色,就连服装我也偏爱黑色……

说到这里,尹小华又停顿下来,也许是为了平息一下激动的思绪,也许是沉浸于往事的回忆。她又要了一杯咖啡,因为她说她喜欢喝热的、最好是滚烫的咖啡。

“最令我痛心的是我的16岁生日。”尹小华喝了一口热咖啡,继续叙述她的故事:

那天,我兴冲冲从学校赶回家(平时是住在学校的),满心希望父母准备了丰盛的晚餐等女儿回家过生日。可是,我刚走近家门口,就听见屋里父母怒气冲冲地相互争吵。我只听母亲高声骂道:“嫁给你,算我瞎了眼,窝囊废一个!要不是为了女儿,我早跟你离了!”

当时我本想冲进屋去劝说父母不要争吵,但转念一想,他们已争吵了多少年了,几句规劝又有何用?

于是,我心一横,转身返回学校。一跨进宿舍,我的眼泪便如决堤的洪水……

从此,家在尹小华心中成了一个装满烦躁与郁闷的空间,缺少了常人所享有的那份温馨与快乐。

因此,每逢节假日,别的同学欢欢喜喜地纷纷飞出校门,赶回去与父母共享天伦之乐时,她则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宿舍,守着那份难耐的寂寞与孤独。

她的心情因而变得越来越忧郁。

高中毕业,她本可报考一所名牌大学,但为了尽快挣钱养活自己,使自己不再成为父母的负担,她报考了一所医护中等专业学校。毕业后,她穿上了白大褂,成了一名被人誉为“白衣天使”的护士。

“正是这个职业,使我有了这段婚姻。”讲完了父母的矛盾之后,尹小华开始叙述自己的婚姻。

那是一个周末的夜晚,急诊室送来一个血肉模糊的青年,他是被汽车撞的。经过几个小时的手术处理之后,他被送进我所负责的502病房,成为我护理的一个病人。

从此,我们开始相互接触。我给他打针、吃药,给他擦洗伤口。他叫周文华,从工艺美术学院毕业后,便在一家广告公司从事广告策划。

他的肚子里似乎装满了中外画家的故事,每一次都让我听得忘记了手头的工作。有一次他讲述法国画家高更年近40岁却远离家庭、漂洋过海,自我放逐到南太平洋一个土著人栖居的小岛上与一个13岁的小女孩结婚的故事时,是那样动情,连我都被感染了。也就是在那个故事结束的时候,他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。我只觉得一股热流顿时涌满了全身。我知道,我被这个“伤病员”俘虏了。从此我坠入了爱河……

尹小华说到这里,脸上泛出一抹红晕,看得出来她依然爱着她的丈夫。

“既然你们真诚相爱,怎么会离婚的呢?”小丽提的问题正是我想要急于知道的。

“我也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,我把婚后的情况说出来,你们帮我分析分析吧。”尹小华的个性其实还是挺爽快的,接着她便向我们和盘托出了她与丈夫婚后的生活状况:

她说,他们结婚已经5年了,儿子今年刚好3岁。她说结婚前喜欢跳舞,业余时间经常踏入舞池在优美的乐曲声中翩翩起舞。但婚后她放弃了一切业余爱好,每天匆匆忙忙上班,下班时间一到就匆匆忙忙往家里赶,真可谓是争分夺秒。因为家里一大摊家务在等着她。她买菜、做饭、洗刷、整理房间、照顾孩子……

繁重的家务像一根鞭子抽打着她,她像陀螺似地不停地旋转。

于是,她不再修饰、打扮,穿着马虎,头发零乱,面容也因过度操劳而渐渐失去青春的光泽,显得有点苍白憔悴。

丈夫多次提醒她,孩子可以让公婆照看,家务也可让他们帮助做一点。但是她不愿这么做,一是因为二老住得远,来来回回很不方便;二是因为她非常珍惜自己的婚姻,她要做一个完美的妻子,赢得丈夫的欢心,决不能重蹈父母婚姻的覆辙:相互埋怨,相互争吵。因此,再苦再累,她都独自承受、独自忍耐。

“可是,我却因此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,那就是冷落了我的丈夫。”说到这里尹小华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,然后低下头去,沉默不语。我知道,她的心中正在深深地责备自己。

每天下班回家,他都兴致勃勃地给我讲公司里的事情,讲他的广告创意,但我实在太累了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,至于性生活,我早已变得十分勉强了,几乎每一次都让他扫兴之至……

渐渐地,我发现他回家晚了,回家后也不再说这说那,而是长时间地坐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翻阅时尚杂志,最多只是问问孩子的情况。我知道,我们的婚姻危机提前到来了。接下去我们就有点像我的父母那样,相互埋怨、相互争吵,而这是我最最害怕的。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,我作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:在我们感情尚未完全破裂时离婚。他也同意了。昨天我们正式办了离婚手续。

说到这里,尹小华如同放下一个沉重的包袱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尹小华叙述了一个并不复杂的婚姻故事,但我却由此陷入深深的思考:尹小华的失误在哪里呢?

“小华,我跟你讲个台湾女作家三毛的故事好吗?”小丽的反应总比我快三拍,我还在思索,她已开口说话了,而且直呼对方名字,显得十分亲切。

我知道小丽读过三毛的《撒哈拉的故事》,她讲的就是三毛结婚前对她的未婚夫荷西说的那一段话:“我不是妇女解放运动的支持者,但是我极不愿在婚后失去独立的人格和内心的自由自在,所以我一再强调,婚后我还是‘我行我素’,要不然不结婚。”

我记得有一次小丽曾经对我读过这一段话。我知道,她是在暗示我,将来结婚之后,她也要像三毛那样保持自己独特的个性。我记得我当时的回答,也跟荷西对三毛的回答一样:失去了你的个性和作风,我何必娶你呢!

尹小华是聪明的女性,一点就通。三毛的几句话让她顿时醒悟过来。她知道自己的失误就在于婚后消极地吸取了父母婚姻失败的教训,将自己淹没于没完没了的琐碎的家务之中,放弃了自己的兴趣爱好,也不再修饰打扮,变成一个婆婆妈妈的家庭妇女。失去了个性,失去了风采,因而也就失去了魅力。

于是丈夫渐渐开始厌倦……最后,我和小丽都建议她重新找回自己,也重新找回自己的婚姻。

她点点头,笑了———尽管她的笑容依然带着几分忧伤,但很美。

傍晚时分,雨停了,西边天空的云彩现出一抹金黄,它告诉人们,明天是个晴天。

尹小华起身告辞,她拉着小丽的手说道:“谢谢你们和你们的咖啡。我会努力的,因为我知道他还爱着我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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